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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種子的歸來》

時間:2020-08-16 08:52來源:文匯報 作者:路明 點擊:
他們在十六七歲的年齡離開家,家變成一塊琥珀,被層層時間包裹。像刻舟求劍的旅人,他們一輩子記著那時的上海。在他們心底,更深的念頭,是找回那段丟失的歲月,和歲月里的人。

 


 

       我考了上海的高中,又讀了上海的大學,我的身份證打頭是310。對一個知青子女來說,基本算完成任務。我媽滿意地說,一樁心事放下了。


      
       接下來,她要為自己奔忙。


      
       我出生的小鎮,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總人口不過一兩萬,卻因毗鄰上海,來了一千多 “上海人”。說是上海人,實際來自蘇北、安徽、江西、云南、黑龍江軍墾農場、四川三線企業、新疆生產建設兵團……都是少小離家,輾轉落腳于此。他們燒上海菜,講上海話,看上海教育電視臺的新聞,寄希望于子女,有一天替他們回到上海。


      
       我和我的小伙伴們,放學回家后,還要學英語、學樂器、練習上海話發音。說不清是驕傲還是無奈,我們很早就明白,自己是一條河,終歸要流到海里去的。


      
       我的小伙伴湯圓,跟一個鎮上的女孩談戀愛。對方家長得知,來學校大鬧一場。初中生早戀并不是一件稀奇事,很少見家長擺出如此激烈的架勢。控訴聲中,聽到一句,“他們上海小囡以后都要走的”。


      
       對門二樓住著放射科的王醫生。他兒子大我兩歲,我叫他小春哥。王醫生會拉小提琴,小春哥從小也跟著練琴。每次我走過他家窗下,總聽見咿咿呀呀的琴聲,偶爾還有王醫生的訓斥。小春哥考取普陀區的重點中學,遷戶口時遇到麻煩。上海的親戚紛紛推說房子太小,住不下。王醫生賠笑臉、說好話,直到拍桌子翻臉,同親戚們決裂。小春哥痛哭一場,放棄入學資格,繼續在小鎮的高中就讀。有時我半夜醒來,他書房的燈還亮著。像一顆孤獨的星,嵌在小鎮寂寥的夜里。


      
       三年后,小春哥考上同濟,王醫生揚眉吐氣了一把。說是“考回上海”,上海已經沒有親戚,宿舍以外,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


      
       湯圓寄居在虹口區的伯伯家里,四口人,擠二十來個平方。伯伯跟他商量,你看,我們平時也挺照顧你的,周末讓阿拉搓搓麻將好吧,阿拉就這點愛好。湯圓點點頭,說好的。伯母有些不好意思,塞過兩張十塊錢,讓湯圓中午 “去外頭買點好吃的”。此后的每一個周六周日,直到高考,他都是夾著兩本書,在家附近的肯德基度過。


      
       相比之下,我是幸運的。外公外婆、兩個舅舅都挖心挖肺地對我好。外公外婆把最好的房間留給我,自己睡沒有窗的后廂房。外婆變著法兒給我做好吃的,只要我在家,就不準外公看電視聽廣播。外公沒辦法,騎車去虬江路,買來一副老年人專用耳機。

 


 


       曾經,在這間屋子里,他們等待女兒的歸來。女兒十六歲離家,出走半世,歸來的是一個少年。


      
       我媽退休那年,把她的戶口遷回了上海。說來可笑,以“投靠在滬子女”的名義。(我媽說,投靠伊?幫幫忙好吧!)當年她拼了命把我送回去,像拋出一只錨,如今得靠這只錨把自己拉上來。為此,她來回跑了大半年,兩地的居委會、派出所、街道辦、戶籍辦、檔案館……像一只恭順的皮球,從一個窗口被踢向另一個窗口——領號,排隊,謙卑地笑,同志你好……不是缺這個材料,就是那個格式不達標。她終于發了怒,拍著桌子,淚水滾滾而出。不辦了。不回上海還不行。戶籍辦的小姑娘手足無措地看著她。三十九年前,她捏著從學校領來的上山下鄉通知書,跑到派出所遷戶口,一個章戳下去,一秒鐘不到。回到家,太外婆問,戶口遷出去啦?我媽說,嗯。太外婆問,什么時候走?我媽說,下個月。太外婆的眼淚掉下來。我媽慌了,外婆你別哭,我很快就回來了。


      
       我沒見過這位太外婆,我只在我媽的講述中一遍遍想象她的模樣。在我出生前一年,太外婆就去世了。


      
       小鎮的一千多“上海人”,一大半回到上海。他們辦齊各種手續,又傾畢生積蓄,甚至背一屁股債,買一間郊區的小房子。千辛萬苦,像洄游的魚。小鎮人笑他們想不穿,何必呢?上海有啥好?從前的南京路、淮海路,是有別處見不著的好東西。現在都網購了,一鍵下單,哪都一樣。為啥還要回去?


      
       他們在十六七歲的年齡離開家,家變成一塊琥珀,被層層時間包裹。像刻舟求劍的旅人,他們一輩子記著那時的上海。別人覺得,這幫人心心念念的,是回大城市,在他們心底,更深的念頭,是找回那段丟失的歲月,和歲月里的人。上海駛遠了。故人已逝,年華將老,注定徒勞。


 


       前些年,小鎮建了一個物流中心。各地發往上海的貨物,被卸下卡車,檢驗,打包,再裝車。人也是這樣。有人順利通關,有人被卡在這小鎮上,一等就是幾十年。


      
       大學畢業后,小春哥遠走異國。一年回上海一次,待兩三天,住酒店。我問他,小提琴還拉不?他愣了一下,說,早忘了。


      
       湯圓回到小鎮,開了自己的公司,生意做得不錯。前些年我參加他的婚禮,新娘子有點眼熟。黃瀟瀟同學對我的記憶力表示不屑:“不就是從前那個嘛。”


      
       我在上海工作,在上海生活,漸漸地,對這座城市生出親近和依賴。我不是生來就是上海人,也談不上有多期望。說到底,是因為一些人,因為他們的包容和溫暖,讓我愿意成為他們中的一個。


      
       那天收快遞,瞥見包裝盒上“××鎮分揀中心”的字樣。我笑一笑。有一點親切,也有些許的感傷,像收到一封來自過去的家書。

 

 


 


作者:路 明
編輯:錢雨彤
責任編輯:舒 明

 

(責任編輯: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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