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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宏圖:知青的小提琴之戀

時間:2019-11-05 04:08來源:網絡文摘 作者:賈宏圖 點擊:
這是那個特殊時期的故事,雖然沒有破境重圓式的結局,但非常美麗,它讓我流淚,你呢?

 


 

 

知青的小提琴之戀

 

 

 


      劉三鎖躺在浩良河邊的帳篷里輾轉反側半睡半醒。


      昨晚一宿的夜班并不累,現在最煩心的是白天的時光怎么打發。


      他是兵團化肥廠熱電車間蒸汽鍋爐的一號爐司爐。操作儀表盤,調整噴火量,雖然責任重大,但這活兒對他來說簡直太輕松了。因為他是吃過大苦受過大累的人。


       1969年8月15日,15歲的劉三鎖從北京的南菜園中學來到小興安嶺的大山里當了燒磚工。那是兵團一師二團工程二連西崗子的一個磚廠,這幫北京來的孩子干的活就是挖土、活泥、托磚坯。沉重的磚坯碼放到窯里,再在窯外頂著寒風加柴添煤。出窯了,脫去身上厚厚的棉衣鉆進滾熱的窯里,把還燙手的成磚一摞一摞地搬出來。不一會兒一個個就變成灰汗裹著的泥人,每天如此。

 


 


      對城市孩子來說,這是極苦極累的活。不是有這么句話嗎:活大泥、托大坯,四大累就占了兩樣。可是三鎖和一起來的同學們都咬牙挺著,下了工還有說有笑的。苦和累倒也無所謂,最難受的是吃不飽飯,那年因為地方征收了過頭糧,以屯墾為主業的兵團一師的指戰員們都吃不飽飯了。(當時,我也下鄉在那一帶,挨餓的滋味也嘗過。)三鎖和戰友吃的是喂馬的飼料蒸的窩頭,喝著沒幾個米粒兒的粥。更讓他們難受的是和他們相鄰的解放軍連隊卻整天吃大饅頭,還經常殺豬改善生活。一天三次三鎖他們去連隊食堂打飯都要在人家食堂門前路過,里面傳出來的香味和笑聲,每天都讓他們的胃腸和心理受到強烈的刺激。春節到了,“友軍”看著他們實在太困難,給他們送來兩袋面和兩板豆付,每人兩個饅頭一碗豆付湯,他們就這樣過了來到兵團的第一個年。


      那年間,不堪饑餓的三鎖和同學們偷了附近老鄉家的大鵝,稀里糊涂用水桶燒開的水把毛退掉,灑了一把鹽就在水桶里把鵝燉了,當他們狼吞虎咽吃得正香的時候,發現怎么越吃越臭啊,原來連鵝的內臟也沒掏就一起燉了。現在想還有點愧對鄉親們,也愧對自己。

 

      第二年5月,一師二團有了大變動。三鎖所在連隊突然換訪了,他們打起背包,做好了上前線的準備。西崗子離黑龍江邊只有二十多公里,那時珍寶島已經打響,這里也是劍拔弩張。“最好上前線,肯定能吃飽飯”。可是汽車把他們送到嫩江火車站,然后乘上了南去的火車,再向東拐過了南岔站,最后停在了一個叫浩良河的小站。領導指著那河邊的一片雜草叢生的山洼地說:“我們就要在這里建一座化肥廠!”當天他們就在河邊搭起了帳蓬,在帳蓬食堂里吃了第一頓飯,白白的大饅頭四兩一個的,三鎖連吃了四個。第二天激動的三鎖和戰友們把饅頭皮裝進了信封寄給家里,告訴家人:“我們天天能到吃大白饅頭了!”當年能天天吃大饅頭,肯定是富貴的生活。
 


 

      作為創業者,三鎖和戰友們在荒灘上挖溝渠,蓋廠房,又翻山越嶺架高壓電線,什么累活苦活都干過。干這活三鎖覺得比在山溝里種地痛快多。每天哼著小曲,總是樂合合的。后來他又被派到佳木斯電廠學司爐,穿上工裝那天,他樂得合不攏嘴。三年后,一座現代化的化肥廠聳立在浩良河畔小興安嶺腳下。試車投產時,做為熱電車間一號爐的司爐,劉三鎖用沾著機油的木棒點燃了爐膛里吹出的煤粉,鍋爐燃燒了,氣輪機發電了,整個工廠試車起動了。這是三鎖一輩子說起來就驕傲的事。當時我作為兵團報社的記者報道了浩良河化肥廠的開工典禮,可惜采訪時并不認識他。之后,三班倒的工作單調的生活,三鎖上班干活下班睡覺,一覺醒來無所事事。身在寂寞大山中,吃飽飯的日子有時也很難熬……


      就在三鎖半睡半醒的時刻,一陣陣悠揚的琴聲傳來,《紅色娘子軍》的旋律。沒想到這琴聲從此改變了一個北京知青的生活,也改變了他的人生。那是他太熟悉的音樂了。既有戰斗的激情,又有柔美的旋律,是那個時代最流行又最動聽的音樂了。開始他以為是收音機的聲音,可那音樂時起時落反復響起,肯定是有人在演奏。他跑出去順著琴聲來到了相鄰的帳蓬,撩開簾子一看,只見一個戴著副厚厚的眼鏡的小伙子正弓著身子,面前一本厚厚的五線譜,在昏暗的光線下在如癡如醉地拉著小提琴。他就是上海知青秦春華。

 

 

      眼前的這一切讓從小喜歡拉二胡的三鎖崇拜的五體投地。從這一天開始,三鎖成了小秦的徒弟。一下了班就泡在他的宿舍,學得很投入。五線譜沒用幾天就學會了,連老師都感到驚訝。二胡和小提琴一樣都是弦樂器,有觸類旁通的靈感,他進步飛快。厚厚的一至五冊《霍曼》小提琴練習曲用了不到一年拉的滾瓜亂熟,又千方百計的找到了一本難度很高的《開塞》三十六課練習曲。隨著學習的深度的增加,三鎖的的演奏水平在不斷的提高。時常自信在眾人面前演奏一兩只小曲子。特別難的“梁祝”他都拉得有模有樣了。


      光用別人的琴也不是個事兒,三鎖多想有一把自己的琴啊。他幾次跑到佳木斯樂器店去看,最便宜的小提琴也要60元。這是他兩個月的工資啊,他不能不吃飯。突然他靈機一動下定決心,要自己做一把小提琴。建廠初期的浩良河化肥廠坐落在伊春林區,廠區里各種各樣的木材到處都是。很多知青們都學會了作木匠活,三鎖也自備了一套工具,平時也能打個小板凳小書箱。他想反正都是木頭的,啥不能作。

 

      這幾天他吃不香睡不好整天抱著小秦的琴琢磨。請教了木材廠的師傅才知道這琴是什么木料作的。師傅說:“琴的面板是白松,背板和琴頭是色木的,這兩樣木材都產在咱們這兒”。聽了這些三鎖信心十足又高興的合不攏嘴了。師傅見他真要動手做提琴,就熱心的幫他挑選了合適的木材。材料找到了可沒有圖紙啊,他用最原始的方法,端著琴在陽光下放大樣,沿著琴身留下的暗影畫出了小提琴的外形圖,再量著原琴的尺寸一步一步細畫。接著自己又改革了工具,把刨子的刨底改成船型,刨刃也磨成圓的。這樣就能刨出孤形的面板和背板了。那漂亮的琴頭是他用刀一點點刻出來的。

 


 


      十幾塊各樣的木構件終于制作完成了。最后又自制卡具,費了很大的工夫才用豬皮膠把它們粘在了一起,刷上亮漆,嘿!真成了一把琴。雖然很粗糙,可安上弦后一拉,聲音還真是小提琴的味兒。這真讓他激動不已,愛不釋手。然而小提琴是一件精美的樂器,不僅聲音美妙,它完美的曲線和精良的制作工藝,是幾百年來制琴大師們的藝術結晶。一年后,這把琴就開裂了,他不知道做琴的木料要干透了才行。一把真正的好琴用料是非常關鍵的。往往要水泡十年,再風干二十年。上一輩人備料,下一代人造琴。三鎖可等不起,他又回到了木材廠專門找那些風干了多年的枯樹干,接著又制作了兩把,一把比一把成功,一把比一把好。無意間聰明的三鎖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造琴師。


      就是用自己造的小提琴,三鎖練成了兵團化肥廠出名的小提琴手。1975年“五一”的全廠的聯歡全上第一次公開亮相,他為同車間的一個男歌手伴奏一曲“小小竹排江中流”。歌聲與琴聲完美的結合打動了在場的聽眾,全場掌聲雷動,返場的聲音不斷。想不到那哥們竟然只會這首歌,他們只好又重來了一遍。隨著音樂的旋律,三鎖優雅地舞動琴弓,帥氣的小伙在臺上更顯得風度翩翩了。誰也不相信臺上的這位紳士,就是那個在領導眼中不求上進,沉迷外國情調調皮搗蛋的三鎖。


 


       拉琴出了名的三鎖后來經常出現在廠里的舞臺上。沒多久就被調到兵團直屬文工團,當了樂隊第二小提琴的首席。他們排演的《長征組歌》在佳木斯的兵團俱樂部演出時,我就在臺下,說實在的他們的演出不比專業的差,只是還不知道,臺上那位富有表現力的小提琴手的琴是自己造的。


      在演出間隙的時間,三鎖還回熱電廠當司爐。不過那時,他也有了自己的“追星族”。小武子是同車間搞水分析的上海姑娘,長的文文靜靜,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笑容,高高的個子永遠穿這一身洗的很干凈工裝。車間里的人都很喜歡她。三鎖也早就喜歡上了這個恬靜而漂亮女孩子,可他只是在心里從來不敢說出口。因為他在領導眼里是一個不務正業的“落后分子”。人家小武子是車間里的骨干又是個團干部,不是一股道上跑的車。

 


 


      這次從兵團演出回來,情況好象發生了轉機。小武子主動和他講了工作以外的話題。


      “劉三鎖,小提琴好學嗎?你拉的提琴真好聽!”


      “謝謝你的夸獎,你喜歡嗎?你聽見過我拉琴?”


       “喜歡!五一節不是全廠人都聽見啦!”


      “拉的不好,很緊張。”


       “有機會聽聽你拉琴好嗎?”


      “好”三鎖一邊答應著一邊匆匆地走了。


      很生疏的一段對話,在那個年代似乎又是很近的。從那天起他們有了新的話題,空閑的時間常常在一起聊聊天,從個人愛好到學習知識,從小提琴樂曲到《紅色娘子軍》芭蕾舞。慢慢的兩個人無話不談,彼此都對對方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水分析化驗室里的人都休息了,鼓足勇氣的三鎖用一件舊衣服包著那把自制的小提琴來到了小武子的身邊。在這里他為小武子一個人進行了演出。那時候‘梁祝”小提琴協奏曲是三鎖長拉不厭的曲目。三鎖溶入真情的演奏,曲調時而柔媚動聽時而催人淚下,時而悲憤焦慮時而鏗鏘奮進。靜靜的她已經完全溶進在音樂之中,眼睛里閃動著憂傷而又驚奇的淚花。


      三鎖拉得十分投入,他好像在敘說,敘說著深埋心底而不敢流露的真情。曲子在漸弱的音符中結束了,仿佛兩只斑斕的蝴蝶漸漸的飛向了遠方。化驗室沉寂了,兩個人似乎還沉浸在音樂之中。三鎖慢慢的用衣服將琴包好,他原本想說點什么,可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在他們目光相對的那一瞬間,似乎又都讀懂了對方的心。他的心跳得厲害,慌忙地夾著琴跑了,生怕被別人看到。


      不久,細心的小武子從上海探家回來,電話里告訴三鎖來化驗室 ,小別的兩個人又重逢了。小武子從柜子里拿出來一個琴盒對著只知道傻笑的三鎖說:“藝術家總不能天天用衣服裹著琴去給人家演出吧,把它送給你。希望你的藝術成能有更大的提高!”


       三鎖看著這夢寐以求的琴盒:墨綠色的皮革包面,電鍍的提手十分精致。不知是感激還是激動,他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傻乎乎的抱著琴盒就跑回了宿舍,到了宿舍打開一看,盒里竟然整整齊齊地裝滿了掛面,還塞著一瓶辣醬。他不知所措按奈不住內心的狂跳竟高興地歡呼起來。同宿舍的哥們見他這么激動都圍上來,看著那難得一見的上海掛面,哄著要共享愛情的甜蜜。三鎖那里顧得上這些,正全神貫注的欣賞著心愛的提琴躺在琴合里的舒服樣子。于是那整整一盒的掛面和辣醬成了十幾個人的消夜。


 


      吃了也就算了,第二天一上班這幫哥們就大談上海掛面如何如何。有的竟然跑到小武子化驗室嘻嘻哈哈地說:“你們上海的面條就是好,就是好!”整個車間頓時滿城風雨。弄的三鎖尷尬的無地自容,嚇得好幾天不敢見小武子。

 

       事情過去了,再在車間碰到她時,她什么也沒對他說,眼睛里卻充滿了憂傷怨恨和無奈。三鎖低下了頭,他很心痛,因為他知道自己重重的傷害了一個關心他和愛他的女孩子的心!他想找她去解釋,可從那以后她總躲著他,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迷茫,不知所措,陷入深深的懊悔和痛苦之中。那之后,他拉琴的時間少了,再也沒有聽見他拉“梁祝”了。

 

      那是讓他最傷心的曲子,這一輩子也不想拉了。


      1976年1月初,兵團化肥廠熱電車間工人、兵團直屬文工團團員劉三鎖被通知到佳木斯演出。被初戀情人小武子的冷談回避,讓他很傷感,幾天來緊張的排練似乎讓他輕松了許多,1月9日這一天大家象往常一樣都化好了妝在后臺作準備,突然接到通知,演出取消了,因為敬愛的周總理去世了。大家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驚呆了,都傷心的抱頭痛哭。上級命令文工團臨時解散各回各單位。這時三鎖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他感到眼前一片黑暗,前途十分渺茫。


 


      打擊又接踵而來,那一年春天沈陽音樂學院來兵團招生,全兵團只有六個名額,化肥廠一下子就給了兩個指標,大家都認為他最有希望,連他自己都覺得胸有成竹。而領導的評語卻是:他平時追求資產階級藝術,政治學習不夠積極,政治思想不過硬,還在工作崗位上與人打架斗毆。結果被拿掉了。另一個很有藝術才華的知青因為家庭出身不好也沒走成,兩個指標都費掉了。


      三鎖很不服氣,工作崗位上打仗是因為他發現一個當班的工人關錯一個閥門,他搶上前去又及時把閥門打開,避免了一場大事故。因為用力過大,推開的那個工人的頭碰到門柱上,流了血。有人向保衛科報警,要不是總工程師劉殿章主持公道給他說情,三鎖差一點被綁走。說他追求資產階級藝術,是因為他總拉外國的曲子。真是豈有此理,小提琴就是西方樂器,教材都是外國的為什么不讓拉外國曲子呢!哪個時代你的這些解釋只能被認為是狡辯,沒人會理睬你。招生都是在秘密進行的,等到你知道情況時,一切都晚了。


      1976年的春節,三鎖沒有回家。除夕夜抱著一瓶北大荒酒獨自一人自斟自飲,把一本“禁書”《紅樓夢》從頭翻到尾,他不像賈寶玉那樣多愁善感,但讀到傷心處,還是淚流滿面。就在這個傷感的夜晚,他下定決心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他曾多么熱愛這個他親手建起的工廠,也曾憧憬著美好的未來。可接連不斷的打擊,失去了愛情、失去了追求藝術的機會。他決計要離開浩良河,無論用什么辦法!


 


       春節后不久,三鎖回京探家,可一個沒有背景的普通家庭怎么能為他提供返城的渠道。他心灰意冷地又回北大荒了。在火車上他遇見了“救星”,也在化肥廠當工人的天津知青小蔡。在談到知青返城的問題時小蔡告訴他:如果吃下治哮喘病的麻黃素片,血壓會急劇升高,心跳過速,一檢查和風濕性心臟病的癥狀一樣。他當時給了三鎖兩瓶麻黃素片。


       回到工廠一上班,三鎖就開始吃麻黃素片,吃藥的當天他就血壓升高手腳冰涼,心臟跳到每分鐘200多下,昏倒在車間,大家急忙把平時健壯如牛的三鎖抬到廠部醫院,一量血壓,一測心電圖,把醫生嚇了一跳,怎么突然間得了這么嚴重的風濕性心臟病。他正在住院緊急治療,那個小蔡也被抬進醫院,癥狀竟和三鎖一模一樣!后來廠部醫院又把他們倆都轉到佳木斯兵團總院,醫生檢查后,問他們倆吃了什么沒有,他倆嘴很硬:“什么也沒吃過!”后來醫院先后給他倆作出了風濕性心臟病的診斷,他們拿到了“診斷證明”如獲至寶,跑回化肥廠就順利的辦了病退的手續,心里在偷著樂。

 

      當時知青發明裝病辦病退的辦法很多,比如連續吃巴豆片,可以長期脫肛,失去體力勞動能力;抽用碘酒泡過的煙,肺子里有陰影而成為肺病患者。其實醫生們已經看出了他們的小把戲,只是因為同情而放他們一馬。許多青年因此作病而留下后遺癥。有個吃巴豆脫肛返城的北京知青小慶子,回城不久就去世了。三鎖也因為當時吃麻黃素太多,現在血壓都不正常。


       劉三鎖是1976年5月返城的,走之前他把自己做得最好的那把小提琴送給了浩良河中學的音樂教師老范,范老師是他最好的音樂之友,老范也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本《開塞小提琴練習曲》送給了三鎖。臨別一再囑咐他回去了別忘了練功。

 


 


       就要回北京了,三鎖的心里充滿矛盾,這里有他的愛也有他的恨,可真要走了,覺得自己象個逃兵。那天到車站為三鎖送行的哥們很多,火車開動的一瞬他才依依不舍的登上車門,忽然遠遠的人群的后面閃動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小武子!她一個人靜靜的站在那里,一件黃色的大衣,灰色的拉毛圍巾緊緊地圍在臉上,默默的望著將要遠去的列車。車慢慢的開動了,三鎖拼命地向小武子招手,她好像什么也沒看見,眼光直直的,是那樣的凄涼。

 

      三鎖鼻子酸了,眼淚飄落在疾風中。他心里明白,就在他這揮手之間,他們可能再也不能相見了。


      從小山溝走進繁華的大都市,劉三鎖像一個孤獨的流浪漢。在白紙坊街道辦事處等待分配工作時,他的心里一片迷茫。在這里結識了也是從北大荒回來的美麗姑娘羅鴻漪,讓他又點起生命的火把。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情感和北大荒共同的閱歷,讓他們很快成了朋友。他們又一起被分到北京檢測儀器廠,有司爐證的三鎖被安排到鍋爐房重操舊業,小羅到車間當了學徒工。


       五年后他們成了夫妻。小羅的父母都是北京大學的名教授,他們并不喜歡只有小學文化的三鎖。兩個人為了爭得尊嚴,發憤攻讀,補習初中、高中的文化,接著又參加成人高考,并一起考上了中央電大。小羅念中文,三鎖讀機械結構專業。畢業后,三鎖當了技術科辦公室主任,小羅當上了檢驗科科長。廠里的人都說,北大荒的老知青肯吃苦又好學,都是好樣的。


 


       繼承了前輩傳統的老知青的后代更有出息,三鎖和小羅的兒子劉揚,畢業于英國薩塞克斯大學計算機專業,又考取倫敦國王學院研究生。現在北京的一家英國公司當業務總管。他會比父母有更好的發展。有其父才有其子,那位岳父大人,當然也接受了這位多才多藝的姑爺。


      跑遍了山野的狼是不甘寂寞的。從1990年開始,三鎖又開始下海經商,他搞過裝修。巧得很,在北京參加中國記協的工作會議住的東方飯店就是他的公司裝飾的,我就在這個飯店里采訪的他。他說,你看我們干的活質量不錯吧!后來他又從奧地利的引進了高檔水晶燈,做起了燈具生意。連人民大會堂東大廳那三盞直徑六米的巨型水晶燈都是買他的。

 

      日子過得好了,他有了閑心。他追求藝術,渴望那種借藝術抒發情懷的感覺,他又拿起了相機,開始了攝影創作生涯。他拍攝的作品多次獲獎,一幅夜長城的《斗轉星移》和那幅云南梯田的《馬到成功》得過中國攝影家攝影年賽的大獎,并被收錄2002年中國攝影年鑒。不經意中他成了北京很有名的攝影家。


      當然他更喜愛的還是小提琴,他曾是北京總工會的鐘聲樂團、市儀表局文工團和宣武區文化館樂隊的出色的小提琴手,中國的外國的小提琴曲他都能拉,可他再也沒有在公眾場合演奏“梁祝”,那是他心中的痛,三十年過去了,他從未釋懷。那個皮革琴盒一直帶在他的身邊,是信物,是寄托,也是永恒的紀念。


 


       2004年夏天,一個電話打破了劉三鎖平靜的生活。


      “你是三鎖嗎?我是小武子,你好嗎?”


      是她!一個沉寂了近30年的聲音,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他的心都顫抖了。


       在北京一家豪華賓館的咖啡廳里,兩個人有生以來第一次握住了對方的手。在迷離的燈光下,他們深情地互視對方,28年了,他們都不再年輕,可青春時的美麗都銘刻在對方的心里。


      “當年真的對不起你!二十多年我一直悔恨自己……”


      “別說這些了,就讓它過去吧!”


       說著,武子流下了眼淚。

 


 


       她是從加拿大回上海探親的,帶著自己的女兒在北京轉機。她通過當年的戰友知道了三鎖的電話,才有了這次的會面。她告訴了他一個當年意想不到的故事——


       就在他們吃掉她給的面條的第二天,車間的領導非常嚴肅的找她談了話:


      “你和劉三鎖是啥關系?”


      “我和他是一般同志關系,我喜歡小提琴的樂曲。”


     “同志關系?為什么送給他琴盒?”


      “是他托我捎的,還給了我錢。”


     “真為你痛惜,小武同志。你是咱們車間的骨干,也是支部重點培養的苗子。三鎖是什么人?思想散漫不要求進步,資產階級思想非常嚴重,政治表現又不好!你和這樣的人搞在一起,真要斷送自己的前途嗎?以后不要再跟他接觸。這是組織對你的考驗。”

 

 


      這次談話之后,小武子再也不敢見三鎖了。下了班就埋頭學習日語,有人反映她不安心工作。她又改學英語,因為工廠的許多的資料都是英文的,她說,學好英語,我就能為工廠服務。1977年恢復高考,她考上了上海外語學院。畢業后留校任教,后來和學院的一個老師結婚,生了一個女兒,可丈夫卻因肝癌不久就離開了人世。傷痛的她領著女兒去了加拿大,一去十年,在那里定居了。


       兩個人對往事的回憶伴著淡淡的苦澀,咖啡廳播放的淡淡的音樂,憂傷纏綿的調子《回家》。她說,在遙遠的大洋那邊,真的好想家,時常夢見咱們浩良河……


      小提琴曲《梁祝》回蕩在咖啡廳里,還是那樣凄婉。

 

       她說,沒有你拉得好。

 

       三鎖笑了。


       當他們走出咖啡廳時,東方天際已微微泛白,但街上的燈火依然璀璨。后來劉三鎖的夫人羅鴻漪正式宴請的小武子和她的女兒,席間還開玩笑的說:“當年要是你們倆好了,今天就沒有我什么事了!我們這一輩子真的不容易啊!”


       說到這兒,三位經歷北大荒風雨的老知青都笑了。

 


 


       這之后,每到圣誕節,三鎖總想著給武子的女兒寄上一份禮物。而小武子也經常給他們夫婦寄點營養保健品。


       我的故事也就沒什么可說的了。


      這是那個特殊時期的故事,雖然沒有破境重圓式的結局,但非常美麗,它讓我流淚,你呢?

 

 

 


       本文選自賈宏圖:《我們的故事--100個北大荒老知青的人生形態》

 

 


 

 

 

 

 


 

 

                                                      作家賈宏圖簡介 


       賈宏圖,1946年5月出生,1968年下鄉到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一師獨立一營(璦琿哈青農場),1976年12月返城,曾在哈爾濱日報、哈爾濱市委辦公廳、黑龍江省作家協會、省文化廳、黑龍江日報社、省新聞工作者協會和省人大任職。現為省政府文史館館員、省作家協會名譽主席。


       中國作協第五、六、七屆委員會委員,中華新聞工作者協會第六、七屆常務理事。曾任中國魯迅文學獎第二、三、四屆報告文學評委。曾三次獲中國作家協會報告文學獎,曾獲“當代文學獎”和“改革開放30年優秀報告文學獎”、“徐遲優秀報告文學獎”。曾多次獲東北及黑龍江省和哈爾濱市文藝大獎和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國青年報征文獎。出版文學著作二十余部。

 

(責任編輯: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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